第(1/3)页 大年三十的夜里。北平城外一间废弃的仓库。 仓库很大。以前是粮行的库房。墙角挂着一台落满灰尘的手摇电话机……线路居然还没被人剪断。沈越选这个地方,一半原因就在这台电话上。现在空了……只剩满地的碎草屑几根断掉的木柱子和一股陈年发霉的味道。屋顶有几个洞,冷风灌进来呜呜作响。 赵简之把那个姓马的年轻人从麻袋里倒了出来。 马全福……红绡的亲弟弟。二十六七岁,尖嘴猴腮,留着两撇稀拉的鼠须。穿了一件半旧的灰布棉袍,领子上沾着赌桌的烟灰和一小片干了的鼻涕。 他是在韩家潭巷子口被赵简之一麻袋套头一闷棍打晕的。从抓到塞进独轮车拉到城外,前后不到三分钟。赵简之干这种活轻车熟路……在上海每个月至少干两回。 马全福醒了。先是懵了几秒。然后眼珠子转了一圈……看到了空旷的仓库冰冷的水泥地面和角落里一堆熄灭的炉灰。 “操你妈!谁他妈绑的老子!” 声音尖利刺耳……从小在北平胡同里滚大的混混嗓门。 “你们知道老子是谁吗?老子姐姐可是张将军的人!你们吃了熊心豹子胆了?信不信老子一个电话叫人把你们……” “把我们怎么样?” 一个声音从黑暗里传过来。不急不慢。平静得像在问路。 马全福嘴巴停住了。 黑暗里坐着一个人。看不清脸……只有一个模糊的轮廓。那人坐在一个破木箱上,腿翘着,手里拿着什么东西。好像是一个烤地瓜。 热气从烤地瓜上袅袅升起。在寒冷的空气中变成一缕白雾。 “你……你谁?”马全福的嗓门降了三度。不是害怕……是那种平静让他本能地不舒服。正常绑匪要么打要么骂……没有人坐在黑暗里啃地瓜。 “谁不重要。”郑耀先掰开烤地瓜。黄心的。甜丝丝的焦香。他咬了一口。慢慢嚼。嚼完了才继续。 “重要的是……马全福。二十七岁。北平人。韩家潭春生苑管事。你姐姐马红绡,艺名红绡,是张敬尧将军的外室。你靠着你姐姐的关系在春生苑里吃香喝辣。对不对?” 马全福愣了两秒。“你查过我?” “不只查过。”郑耀先又咬了一口地瓜。“马全福。你在三庆园赌场欠了赌债四百七十二块大洋。你从春生苑地窖里偷了张将军存放的六两云南黑膏鸦片……以每两八十块卖给了前门外老李头烟馆。拿到的钱全输在牌桌上……一块没剩。” 马全福的脸色变了。嘴巴张了又合,合了又张。 “你他妈到底……” “别急。没说完。”郑耀先把吃完的地瓜皮扔在地上。掏出手帕擦手。动作不紧不慢。像是在自己家客厅里。 “上个月初八。你喝醉了,在春生苑打了张将军派来看门的王三。打完了还骂他‘给老子舔靴子’。王三没敢吱声……你姐姐压着。但他给六国饭店那边递了一封告状信。信是写给张将军贴身副官老赵的。” 马全福的脸从红变白。嘴唇开始抖。 “那封信……你不知道吧?”郑耀先的声音依然很平。平到带着一种近乎残忍的温柔。“张将军的副官收到信之后,暂时压下来了。但能压多久……谁也说不准。如果张将军知道了你偷他的鸦片打他的手下……” 他停了一下。掏出一支烟点上。火柴的光照亮了他的脸……只有一瞬间。那一瞬间,马全福看到了一张年轻但极其沉着的脸。眼睛很亮……亮得像两把刚磨过的刀。 “……张将军会怎么对你?你自己心里清楚。” 马全福的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。他清楚。太清楚了。张敬尧当年在湖南当督军,为了一匹马把一个县长活活打死。这种人发觉手下偷东西……不是打一顿能了事的。 “你……你到底想干什么?”声音终于不嚣张了。开始发抖。 郑耀先不说话了。他从口袋里掏出了一包花生米……沈越从春生苑附近的小摊上买来的。撕开纸包,往嘴里丢了几粒。慢慢嚼。嚼得咯吱咯吱响。 在这间冰冷的仓库里,在一个被绑着的吓得半死的年轻人面前……他像是在自己家的炕头上嗑花生聊天。 第(1/3)页